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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夜城-第4部分

分利用了远泽的采访能力。正如我所想的,远泽十分有利用价值。
  不出三十分钟,远泽就输个精光了。
  “去吃一顿吧!我请客。”
  我对着远泽说,他好像放下心头的重担似的,望着桌面发呆。
  “喔!”
  远泽回过头来,眼睛下挂着一对深深的黑眼圈。这一年来,远泽潦倒得无法形容。我听说他至少欠了一千万圆以上的债,杂志上也看不到他写的文章了。讨债的人找上了远泽常出入的编辑部,断绝了他的生路。
  我们走出了“核桃”,掀开眼前一家拉面店的布帘。两人点了拉面、饺子和啤酒。
  “妈的!”远泽一门气喝干啤酒,开口骂了起来。
  “输了多少?”
  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  我把啤酒倒进远泽的杯子里。不知道现在还有哪个傻瓜敢借远泽一百五十万。
  “要不要暂时离开一下赌桌,帮我跑个腿?”
  “可以啊!”远泽在我把话说完前就答道。
  “你给多少?”
  “五十万。”
  “可以。你要我做什么?”
  “还记得吴富春吧?”
  “那个脑筋有问题的杀手啊!不是惹到元成贵之后就跑路了吗?”
  “他又回来了。”
  远泽停止啜饮手中的啤酒,目不转睛地望着我。
  “看来他脑袋比我想的还要有问题。”
  “元成贵要我三天内把富春带到。”
  “这下完了。”
  远泽像是失去兴趣似的把视线移回桌面,又开始喝起啤酒来。
  “昨天有人看到富春。虽然元成贵派出所有的手下去找,还是连个鬼影也没看到。相信富春应该躲在新宿以外的地方吧!”
  “应该错不了。”
  “你在池袋或涩谷不都有朋友吗?替我打听一下吧!”
  “小事一桩。这样就让我赚五十万,你叫我舔你屁眼我都干。”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  “果然……”
  “富春是第二代残留孤儿,日本名字是坂本富雄,父母住在于叶的某处。能不能帮我找到他们,替我问问富春有没有和他们联络?”
  “他父母的哪一边是残留孤儿啊?”
  远泽并没有问我富春的母亲叫什么名字。他一听我的语气,就明白我对富春的背景也不太清楚。
  “他母亲。”我也不说废话。
  “知不知道是哪一年从哪一省回国的?”
  “吉林省,搞不清楚是八二年还是八三年回来的。”
  “应该查得到。”
  “那就拜托你了。”
  我终于可以开始喝起啤酒来。
  大哥大响了。我用眼睛示意远泽不要出声,从口袋里掏出了电话。
  “喂!元先生叫我打电话给你。”
  是那个发现富春的男人。
  “把你看到富春时的情况,尽量详细的告诉我。”
  “快要十点的时候,我看到他在明治大道上朝大久保的方向走。因为他左顾右盼的,我觉得奇怪,就跟踪了一阵子。”
  “你怎么发现他就是吴富春的?”
  “我看到他在职安大道上上了出租汽车。车里的灯让我看得很清楚。那家伙一定是吴富春。”
  “你以前见过吴富春吗?”
  “他害死贵叔的时候,我就在现场。”
  虽然对方压低音调小声说着,我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强烈的恨意。假如他当时也在暗杀现场,应该是不会认错人才对。
  “你没有追上去吗?”
  “我拦不到出租汽车。假如我有机会追上去,早就把他给杀了。”
  “你知道他坐的计程车朝哪个方向走吗?”
  “朝明治大道直走。我一直追到看不见那辆车子为止,没见到它转弯。”
  富春不会聪明到晓得要绕路到达目的地。应该是直接回到藏身处去的。根据这些线索推测,富春应该躲在池袋或早稻田一带。
  “那辆计程车是哪家车行的?”
  “是个人的。”
  看来要靠计程车这条线索找富春是行不通了。假如不找条子帮忙,要想一辆辆去查私人计程车根本就不可能。
  “我知道了。假如你又想到些什么,就打电话给我。”
  我关上了电话。
  “有什么线索了吗?”
  远泽嘴里塞满饺子问道。我那碗拉面连碰都没碰,根本没什么食欲,感觉好像在远泽那张憔悴瘦削的侧脸上看到了什么不想看的东西。说不定他也吸白粉吧!通常落魄的赌徒都会沾上这个。
  “听说他搭计程车朝明治大道北上。”
  我挥开了疑虑。我不管远泽是不是在自甘堕落吸白粉,只要他在这段时间好好替我办事就行了。
  “那么,与其在涩谷或六本找人,不如把搜寻的重点放在池袋。”
  说着远泽对我伸出了手。我掏掏钱包,拿出十万圆给他。
  “这哪够啊!假如酬劳有五十万,最起码得先给一半吧!”
  “假如现在就给你那么多钱,你一定又会折回“核桃”去赌一把。你想输多少钱我管不着,不过我可不希望你明天一大早跑来把我吵醒,又伸手向我借调查费。”
  远泽用怀恨的眼神凝视着我,最后终于死心地收下了钱。
  “你还真不够朋友。”
  “跟急着找死的人做朋友,别想有好事。”
  我对他说,远泽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  “缺白粉撑不下去时就找我吧!我会拜托元成贵便宜一点卖给你的。”
  这句话刺激到他了。远泽的嘴角激烈的颤抖着,混浊的双眼,突然间露出了像是可以刺伤人的锐利眼神。
  “他妈的,你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厉害,总有一天你会站不住脚的。”
  “我早就满脚是泥啦!”
  我丢下这句话就站起了身子,留下哑口无言的远泽,呆呆地望着我离去。
  17
  我的大哥大响了起来。
  “请问是刘先生吗?我是夏美……”
  “现在出了点情况。”我打断她的话说道。“不好意思,你还是去找别人吧!这阵子我帮不上你的忙。”
  我说完这句话就切断了电话。电话很快又响起,我便把开关关掉不加理会。
  我逐一去了富春常去的酒店查问,但没有一家肯回答我的问题。每家店都有元成贵的手下在监视,店里的人也都怕得罪他,全都装出一副从不认识富春这个人的样子。
  在星期天的歌舞伎町里,滞留日本的外国人要比日本人来得显眼。在这种夜里,富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动静吧!
  我得到这个结论,正准备回“加勒比海”时,突然听到了尖锐的警笛声,似乎是朝着风林会馆的方向移动。受到警笛声的吸引,我转向朝那里走去。最近这一带常有流氓闹事,冲动的福建帮和血气方刚的马来西亚流氓两边,经常打得一蹋糊涂。
  可是警笛声的数目并不寻常,好像全东京的警车都集中到歌舞伎町来了,一定是件凶杀案,在星期天的歌舞伎町里还会有人杀人,让我感到我肚子里好像长了一块大石头似的,十分不舒服,走到风林会馆的旁边时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家伙在路上狂奔。
  “喂!!出了什么事?”我喊着,挡住了那家伙的去路。
  那家伙急忙停住脚,神色慌张地望着我。
  “啊……健一先生,不好了,不好了。”
  “什么事不好了?”
  “‘红连’给吴富春那家伙攻击了。”
  我丢下他往前跑去。在风林会馆后的巷子里一转弯,便当场愣住在那里。整条路占满了警车与救护车,条子们匆忙地来来去去,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呼喊声,盖过了围观者的喧嚷,震撼着湿稠的空气。
  急救医疗队员抬着担架走出大楼。躺在担架上的,是昨天才和我睡过的女人。她黑色的紧身连衣裙的右胸口一片湿亮,脸和手脚没有一丝血色,一动也不动地躺着。
  一群神色不安的女人,依偎着聚集在大楼门前,看到抬出来的担架,便齐声呜咽了起来。在这个合唱团里,我并没有发现黄秀红与另外两位妈妈桑的身影。不知道她们是在店里接受传讯,或者是全部被干掉了。
  我躲在围观的人群里,守着大楼的门口,思索吴富春的动机。他回到歌舞伎町已经是个自杀行为了,现在还敢攻击元成贵的女人所经营的酒店,根本就是完全豁出去了。他该不会是想借搞出这个名堂来逼元成贵收手吧?
  在我推敲各种可能性的这段时间,五个担架陆续被抬了出来,每个被抬出来的人,都是一动不动。据我所知,富春最瞧不起用枪的人。他总是自豪的说,只要有拳头和刀子,要杀谁都一样简单。不知道他在离开歌舞伎町的这一年里,发生过什么事。
  在救护车离开围观者扬长而去之后,秀红与其他两位妈妈桑便跟在便衣刑警身后出现在大门口。三个人都紧绷着苍白的脸,但好像都没受伤。我紧盯着秀红的脸,在她转过头来时,低调的向她招手。接着轻轻握拳凑向耳边,示意等会儿再打电话给她。
  秀红暧昧地点了点头,然后就默默听从条子的指示,像无表情的木偶似的,呆滞地和另两位妈妈桑坐进了一部警车。
  我也悄悄离开了看热闹的人群。
  18
  我在电话亭打了几通电话,回到“加勒比海”拿了枪后,就叫了一部计程车到饭田桥去。看到自己女人的店被砸,元成贵怎么可能再扮绅士。说不定几个小时以后“加勒比海”就会被一群复仇若渴的年轻上海人包围。
  从三年前起,我就每个月花十万圆在饭田桥租了一户公寓,虽然很小,但只是为了应付像今天这种不时之需。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,就连杨伟民应该也不知道。公寓是用了个正经人的名义租的,我还给了他一笔佣金。那家伙现在澳洲经营一家贸易公司,暂时不会回日本来。
  我进了公寓,简单的冲了一个澡。虽然全身无力,头脑却还很清醒。身处这场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,想好好睡个觉是不可能的了。
  房间里可说是什么都没有,只有床和电话,还有一些换洗的衣服与浴巾。我用浴巾擦干了头发,随即打了通电话到“加勒比海”看看有没有人留话。元成贵打了两通,杨伟民与崔虎则各留了一次话。每一通的内容都很令人沮丧。我把元成贵和崔虎的留话搁在一旁,先拨了通电话到“药房”。
  “喂!”
  “是我啦!”
  我用日语说道。虽然应该不会有人傻到敢窃听杨伟民的电话,不过还是小心为上。
  “你人在哪里?”杨伟民的语气拖拖拉拉的,好像在和一天到晚打电话到办公室来的老妻说话似的。
  “这是秘密。假如又被出卖一次,我可吃不消。”
  “富春也在那里吗?”杨伟民丝毫不理会我的讽刺地问道。
  “别傻了,我在外头跑了一整天,给崔虎揍过,也给元成贵威胁了一顿,还不是为了要找到富春。”
  “元成贵可是知道你混在‘红连’门口看热闹的人里喔!健一。”
  “我只是正巧路过罢了。其他还有什么消息吗?”
  “听说真的是富春干的没错。有人说他跑进去时大喊:‘那女人在哪里?’”
  “女人?”
  “详细情况我也还不清楚。当时在店里的人全都给警察带走了。是一个看到苗头不对先开溜的胆小鬼说的。”
  “知道了。明天再和你联络。能不能转告徐锐不必再忙了,我现在已经没空理会其他事了。”
  “知道了,我会告诉他的。”
  “爷爷自己小心了。假如元成贵想抓我,第一个就会找上你的。”
  “呵呵,想不到你还这么体贴。你不是说过我只是个臭老头吗?”
  我把话筒挪开,小心骂了一句。
  “健一。”
  “怎么啦?”
  “你还是先避避风头吧!虽然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不过富春有意找元成贵的碴应该是错不了。就算是你找到富春,他也不可能乖乖和你去见元成贵吧!别把自己搞得动弹不得喔!”
  “你要我躲到哪去?”
  “去台湾吧!假如你有这个意思,我可以帮你一个忙。”
  “大概需要多少钱?”
  “五百万跑不掉吧!”
  “再说吧!”
  我挂下了电话,真想向杨伟民吐口口水。
19
  我在爱德蒙饭店前叫了辆计程车,吩咐司机往拔弁天的方向驶去。
  我怎么都没办法把富春和女人联想在一起。富春不玩女人,也不会随便跟女人搞在一起。他在女人面前就像块木头,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块大玻璃。
  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冲进“红连”里大喊:“那女人在哪里?”不是“元成贵在哪里?”而是“那女人在哪里?”
  富春是到歌舞伎町找一个女人的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认为那女人是被元成贵所挟持的——不过元成贵是不可能干这种事的。
  假如富春的女人已经在他手里,不就等于他已经掌握了富春的藏身处。元成贵根本懒得绕个圈子用女人引他出来,只要直接派个杀手去把事情搞定就好了。不管那女人是谁,富春一定是被假情报误导,而元成贵也知道富春在找那个女人。假如我想抢先他们俩一步——尤其是元成贵,我就得先找出那女人。前提是,那女人真的存在。
  在我听到“女人”时,首先想到的是那个自称夏美的女人。
  因为她正好是在富春回到歌舞伎町时打电话给我的。在她打电话给我之前,她还打过公用电话向某人求救。
  我并不相信偶然,只有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才会相信这一套。夏美是向富春求救,而富春因为她才出现。一手编导这局戏的不是别人,就是夏美。
  想着想着,脑子里好像有点头绪了。虽然我并不知道真相,自己也认为这个推断有点牵强,但无论如何,也算是整理出一套逻辑了。
  在有点肮脏的黑暗中,我很快便找到了弁天庄。因为怕万一徐锐他们还在这里盯着,我选择从大久保大道走来,不过并没有看到徐锐他们的人影,感觉上他们也没有躲在附近。一辆汽车驶离后,周遭又恢复一片令人害怕的寂静。
  我绕到建筑物的后面观望。二〇三号房间窗帘紧闭,隙缝里也看不到一丝光亮。白天被我吓过的那姓叶的住所——二〇五室,倒是有耀眼的光线射出来。其他的二〇一、二〇二与二〇四室连窗帘也没有,只看到几个黝黑的窟窿,就像是滴在纸上浸开来的墨汁似的。
  我到公寓前,小心翼翼地悄声踩上楼梯。我压低身子走过前面两户房间,接着把耳朵压在二〇三号房的门上听听里面的动静。里面好像没人。我戴上手套开始办事。
  我把开锁工具插进锁匙孔里转了几下,只听到咔的一声,门就给打开了,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,确定没什么会让我神经紧张的动静。就弯着身子潜进了房里。
  20
  在这个和姓叶的住的二〇五室一样结构的房间里,看不到一件可称为家具的东西,只有角落里有一堆廉价的棉被,旁边还放着两个Sansonite的旅行箱。厨房里连瓦斯炉都没有,只散落着一些纸杯、免洗盘和卫生筷。窗帘大概是以前的房客忘了带走的,被烟熏得有点变色。
  我左手拿着小手电筒照着房里,也没脱鞋就踩了上去,右手还握着那支黑星。我探头看看厕所,能惹我注意的大概只有马桶上斑驳的尿垢。我打开门口右方的壁橱,里面只有一堆折得小小的内衣裤,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  我屏住气穿过房间,用小手电筒探照那堆折得整整齐齐的棉被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为了确定,我还把棉被挪开,只露出一面被磨破的榻榻米。我感到脖子发麻,便深深吐了一口气,缓缓转着脖子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,背靠着墙望着那两只旅行箱。
  到目前为止还蛮令人扫兴的。能确定的只有夏美租下这个房间并不是用来住的。
  我放下枪,把手电筒放在两腿间,把一旁的旅行箱拉了过来。这是那种极普通的箱子,用一个吓小孩的锁锁着,只要一根铁丝就可以打开了。
  两只旅行箱里装的几乎都是衣服。其中有几件可说是酒家女制服的紧身迷你裙、一件红色调的旗袍、几条牛仔裤与数目相当的T恤。另外,还有两套睡衣、与五花八门的内衣——从黑白相间的袜带内衣到形形色色的丝袜都有一其他还有化妆品、卫生棉若干、三个保险套。没有护照,驾照,没有保健卡,也没有存折,平常可能都带在身上吧!我很能理解她为什么不敢把这些东西留在这栋破公寓里。
  我把旅行箱推回原处,随即站了起来,走到水槽旁用纸杯装了点水,又点了一根烟;可能是因为紧张,觉得既口渴又想抽烟。
  看来夏美很喜欢克利丝汀?迪奥,穿衣服的品味好像也不坏。
  我紧张到喉咙都干了,却只得到这个答案。我把烟头探进水里,确定熄了便扔进口袋里,接着谨慎地找了个从玄关看不到的死角坐了下来。
  我并不觉得等人很痛苦。我的青春期,大半耗费在等杨伟民张口说话。平日放学后,我都会站在“药房”门口,等杨伟民吩咐我办事,每逢假日还会站上一整天。有时他所交待的事,即使我有分身术也做不完,有时却根本没事可做。只是不管在什么时候,杨伟民总会装出一副没看到我的样子,有时则会对我感到不耐烦。
  我并不想回家,也不想呼朋引伴出去玩。因为老妈又有了男人——这回她泡上了一个日本人——而我自己连一个朋友也没有。并不是只在那段时间,从以前到现在,我都不曾交过朋友,或许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交朋友。有一段时间,远泽几乎变成了我的朋友,但是从他开始堕落后,我才发现那不过是个幻影。我喜欢独处,从不觉得孤单。正因为这样,在有人问我没朋友会不会觉得寂寞以前,我从来没想过独处或许就等于孤单。对我来说,孤单的定义就是失去自己所属的圈子,所以当时的我才会努力想在杨伟民的怀中争取一席之地。
  现在我彻底领悟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,也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圈子了。我是一个不法之徒,孤独地活,也孤独地死。我之所以和中国流氓或杨伟民打交道,不过是为了让身为不法之徒的自己活下去罢了。假如在歌舞伎町掌权的是日本黑道,就算我没办法拜堂,也会站在他们那一边讨生活吧!
  等待并不痛苦,也不会让我感到孤单。我的存在就是一个独立的完结,只有普通人才有权利诉苦。我不会发牢骚,只会抢普通人的钱。
  21
  有动静了,有人屏着气静静爬上楼来。我握着那把黑星,关上了手电筒,接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。
  脚步声在门前停住了。那人正在四下观察。是夏美?还是其他人呢?我把黑星的枪口对准门口。
  踌躇的脚步声没持续多久,就传来了锁匙插进锁匙孔的声音。门缓缓打开,旋即飘来一阵诱人的香水味:来的是个女人。
  灯被打开了。我听到她哼着歌,也听到脱鞋子的声音。夏美终于出现了。
  夏美好像没看到我,转了一圈面对水槽,旋即讶异地回过头来。
  “你是谁!?”
  “别出声。”我把枪口对准她,把食指凑向嘴唇。
  “你就是夏美吧!?”
  夏美没回答,只是鼓着小巧的鼻子,用那锐利的双眼瞪着我。她有一头染成咖啡色的短发,露出一对细嫩的耳朵;那双形状像核桃的眼睛很漂亮,和勾画出有力线条的眉毛一起透露着她的坚强的个性。鼻子不高不低,感觉有点扁,还有一对像小女孩似的饱满嘴唇,下巴有点尖。虽然五官并不算协调,但整体的感觉还算匀称。除了淡淡的唇膏以外,脸上没化什么妆;身上穿着印有普通艺术画的T恤和褪色的牛仔裤;肩上背着LV的皮包,右手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。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,年纪大概是二十五、六。以我的品味来说是瘦了些,但是相信有许多男人会想跟这种女人上床吧!
  “你到底是谁?”夏美问道,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手上的枪。
  “你在电话里不是说有东西要卖给我吧?”
  夏美的眼神松懈下来,露出了讶异的表情,像是近视眼的人想把东西看清楚似的,鼻头浮现出些许的皱纹。
  “你是刘……先生吗?”
  “没错。”
  我扣上保险放下了枪。只要夏美是一个人就不用担心了。
  “你不是叫我去找别人吗?”
  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  “改变主意就可以偷跑到人家屋里,用枪指着人家吗?”
  夏美好像还是咽不下这口气,像猫似地弓着背,伸头对着我。
  “检查你的壁橱是我不对。谁知道里面会放着这种东西。”
  夏美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吐了吐舌头,接着就急忙把视线移到旅行箱上。
  “我没打开过,上面有锁。”
  “房门不是也有锁吗?”
  我的谎言一下子就被拆穿了。夏美气冲冲地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扔进厨房,LV的皮包也咚一声滑落在脚边,然后她指着玄关说:“不管怎样,鞋子也得脱吧!谁都知道日本的房子要脱子鞋才能进来。”
  “抱歉啦!我只是怕万一你带个彪形大汉回来,会来不及跳窗逃命嘛!”
  “你不是有枪吗?”
  “只是个玩具罢了。”
  我当场脱下鞋子,用左手提着走向玄关。虽然我装做在开玩笑,可是决不背对她。
  “如只是玩具的话,为什么还不收起来?我又不会攻击你。”
  “说的也是。”
  我把枪插回腰带上。
  “自我介绍一下吧!我叫刘健一。”
  “我叫佐滕夏美。”
  “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名?”
  夏美纳闷地歪着头。
  “噢!听说你是中国人。”
  “我是日本人呀!只是小时候在中国住过。要不要看我的驾照?”
  “住在中国哪里?”
  “黑龙江的一个小镇,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  这我同意。
  “是第二代残留孤儿吗?”
  “有问题吗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夏美把便利商店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。刚才从正面没看到她的臀部,现在才注意到那曲线有多么诱人,大概她是属于那种穿上衣服显得比较瘦的体型吧!我想像着夏美穿上旅行箱里那件紧身迷你裙的样子,应该还不赖。
  “这里没有坐垫,自己找地方坐吧!”
  听夏美的话坐下后,充当烟灰缸的纸杯与倒满乌龙茶的纸杯就摆到了我面前。
  “说吧!你打算在我回来以前做些什么?”
  夏美俯视着我,活像个正在训斥小捣蛋鬼的女老师。
  “我习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做身家调查,如此而已。”
  “正在调查时我就回来了?”
  “不是。我发现这里根本没什么值得调查的。就只好等你回来把话说清楚。一个靠陪酒日进斗金的年轻女人,居然只带两只箱子搬进一间连家具都没有的破公寓,任谁都会觉得好奇吧!”
  “我没打算在这里住太久嘛!”
  “应该是吧!你不像住这种地方的人。”
  说着我点了根烟。
  “我可以抽一支吗?”
  我把烟盒推给夏美。她伸出钢琴家似的纤细手指抽一根,指甲油的颜色是带点粉红的橘色。
  “好吧!你说要卖给我的货在哪里?”
  我替她点着烟问道。夏美长长地吐了一口烟,望着好像印着罗沙哈心理测验染迹的天花板。接着仿佛吸了毒似的,用一对失焦的双眼望着我。
  “听说你除了小孩子,什么买卖都做。不管是毒品或枪,只要来源清楚你就会进。”
  我点点头。黑市买卖是我的本行,任何能便宜买进高价卖出的商品我都会经手。不过有一个例外。我不会和买卖儿童器官的家伙打交道。并不是因为我有良心,而是因为这妨碍我做生意。
  最近收购菲律宾或泰国妓女不小心生下的婴儿的家伙越来越多了,但是连在街头混的垃圾都把这些家伙当人渣。干我这行,信用比什么都重要。假如大家听到我也在买卖小孩,我经年累月累积的信用在一瞬间就会化为乌有。
  “我是个黑市商人嘛!只要是能换成钱的东西我都做。”
  夏美想开口,可是我抢先继续说道:“在问你要卖什么货以前,有件事我想先弄清楚。你应该不是混新宿的吧?还说什么是一个姓王的介绍的,简直就是胡说八道。是谁告诉你我的名字的?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新宿以外的地方会这么有名。”
  “是吴富春啊!”夏美满不在乎地说道,而且说的是北京话。
  “我是富春的女人,从名古屋来的。”这回她说的是日语。
  “没吓着你吧?”说完夏美一直盯着我的脸看。
  “我早就猜到了。今天晚上富春带着枪闯进一家酒家,口中还直嚷着:‘那女人在哪里?”’
  “酒家?”
  夏美吃了一惊,似乎没有察觉到我话里带着盘问的口吻。
  “你没听说吗?”
  夏美的表情变得很严肃。我只是慢慢吸着烟,装做没看见。
  “把经过告诉我。”
  “跟你说也没用。”
  “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。”
  她的语气像个女王。我朝着夏美那扬着眉毛的脸上吐了一口烟。
  “你干嘛啊?”
  她把烟头扔了过来。我早就有心理准备,把它给闪过了。
  “你还真容易发脾气,这是中国女人共通的缺点。”
  我捡起砸到墙上后,掉到榻榻米上的烟头,丟进拿来充当烟灰缸的纸杯里。
  “我可是日本人哟!”
  “谁都这么说,可是还不是满脑子中国的逻辑。”
  “你又知道了。”
  我对着她耸耸肩。
  “富春杀了五个毫不相干的人后就开溜了。好吧!可以告诉我你要卖什么了吧!”
  “是富春啦!”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夏美心平气和地看着我:
  “富春常说,假如他回到歌舞伎町来,一定会给健一添麻烦。”
  “所以呢?”
  虽然我若无其事地说道,但夏美这句话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。想不到富春居然会担心连累到我。假如他这么替人着想,在惹毛元成贵以前给我去死不就得了。
  “你现在正因为富春而麻烦缠身吧!假如我把富春卖给你,你出多少?”
  我熄掉烟,直盯着夏美的眼睛,可是看不出她的神色有什么变化。
  “你和富春之间出了什么事?”我问道。
  “我已经受不了他了,不想再和他好下去。”
  说完后夏美马上闭上了嘴,好像表示听完这些话就该搞懂了。的确可以想像出大致的情况。就连我自己到了最后也是对富春忍无可忍。富春那乖张的个性,总是会把他身边的人搞得筋疲力尽,令人感觉仿佛生活在一个故障的核能发电厂里一样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失控,到处乱放放射能。不过,我心里压根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夏美。
  “你和富春是怎么认识的?”
  “在店里认识的。”
  是什么店就不用问了。
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  “记得好像是去年初春。”
  我点点头。富春干掉元成贵的助手是去年一月,时间上还说得过去。
  “居然有能耐和那种家伙搞在一起,你还真行啊!”
  “是被逼的嘛!当时有个不知道是不是黑道的家伙死缠着我,我以为富春可以帮我把那家伙赶走。”
  “原来如此。”
  “和他同居没多久我就后悔了。他会守在店里,看到我送客人走就跟出去,把人家打得遍体鳞伤,还叫他们别再来找我。都是因为他,害得我换了好几家店。到了晚上,他总是唠唠叨叨地问,今天的客人对我做了些什么,敢撒个谎就得挨他揍。如果老实说,他又要骂我臭表子,还不是一阵拳打脚踢。他已经疯了。”
  “一走了之不就得了?”
  “我哪敢留下来啊!加上我也搞清楚富春是专门拿钱杀人的,就算有能耐继续和他搅和下去我也不想,可是还是给他逮住了。
  他可真会记仇呢!简直像条蛇一样。他找到我以后,就用那对像蛇似的眼睛盯着我,叫我别再跑了,一切都是他不对,而且还哇哇大哭呢!可是不出两天,还不是忘了自己曾哭着向我讨饶,又是拳脚相向的。”
  我也同意富春很会记仇。以前在歌舞伎町的台湾酒家里有个叫李丽珍的女人——花名是抄袭香港的脱星,本名不知道叫什么。
  那天我和富春在东大道的电诺瓦咖啡店讨论工作,丽珍正好和一个客人走进来。看到丽珍时,富春突然脸色为之一变,冲过去大喊:“你就是嘲笑我的那个贱女人!”丽珍听到有人对她嚷嚷,先是愣了一下,旋即回嘴骂道:“有没有搞错啊!?你是不是把我跟哪个表子弄混了?少来烦我。”看到富春就要挥拳把丽珍痛扁一顿,我赶紧从后面把他给架开,并提醒他我们根本没光顾过丽珍上班的酒家,一定是认错人了。但富春却摇摇头,一口咬定他没看错。三年前一个寒冷的雨天里,穿着温暖的皮大衣与富春擦身而过,还嘲笑他的,就是这个女人。我听了愣得哑口无言。
  那天我把富春拖出雷诺瓦就了事了。可是几天以后,丽珍就在一条小巷子里被活活给打死了。我只好劝富春少到歌舞伎町来。并且找到那天和丽珍一起的男人,花钱封住了他的嘴。富春记仇的性子不知道给我惹了多少麻烦。
  “所以你才在想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吗?”
  夏美微笑着,笑得有点Yin荡,却也带有一丝稚气,像是一个女孩子想到方法吸引中意的男人似的。
  “你就是为了这个,才到歌舞伎町来的吗?”
  “我听过好几次他为什么在歌舞伎町混不下去的原因。他常向我夸耀自己如何惹毛了一个叫做元成贵的大人物。任谁都想得到,只要叫元成贵把富春给杀了不就得了。不是很简单吗?”
  我不觉得这件事很简单。到底已经有五个人丧命了。
  “那么,你怎么会找到我的?”
  “那个叫元成贵的不是个大人物吗?像我这样的人冒冒失失找他,他是不可能会理我的。于是我想起富春曾经提到过你,说你是台日混血儿,曾经和他搭档过,也说你在台湾华侨和上海帮里很有面子。”
  “哪有什么面子?只是不招惹他们就不会有麻烦罢了。”
  “我哪知道!反正我只想找这个叫刘健一的人帮忙就是了。
  你能和富春搭档,脑筋一定很不错,说不定可以替我解决问题。”
  “这下完了。”
  夏美陶醉在自己的话里,似乎没听出我口气里的讽刺。
  “不然的话,我只要把富春引到新宿来,让他惹些麻烦把你也扯进去就好了。这样的话,你就会把富春抓到元成贵那里去吧?只要富春一死,我就能恢复自由身了。所以我才收拾行李搭新干线赶来,在新宿租下这间房子。先让他紧张个一星期,再打个电话告诉他,我人在新宿,被一个叫元成贵的人控制,逮到机会才打这个电话给他。我还说:‘他们都打我,逼我说出你在哪里,赶快来救我。’怎样?不赖吧?”
  讲到打电话时的这一段,夏美说得很快,而且用的是北京话。
  “你真是个笨女人。”
  我对她说。她那张本来得意洋洋的脸蛋,像是被爸爸不分青红皂白痛打一顿的小女孩似地揪在一起。
  “你说什么呀?”
  “富春只要回到歌舞伎町来就是死路一条,只要让富春知道你人在新宿就好了,根本用不着耍这些小手段。任谁在歌舞伎町都逃不出元成贵的手掌心,不出一个星期,富春就是死人一个了。”
  “我只想让这事快点发生罢了。”
  “就因为你搞这鸟飞机,才会把富春搞得火冒三丈。他已经拿走五条人命了。”
  夏美一收下巴。睁大了眼睛直瞪着我,好像认为我在骗她。
  “富春冲进了元成贵的女人经营的酒家,嘴里还喊着:‘那女人在哪里?’,现在,很快就会有人通知他富春有一个叫佐藤夏美的女人,现在失踪了。”
  “可是……”
  “富春干掉的是元成贵最得力的心腹。假如他发现富春有女人的话,一定也想和富春一块给做掉。元成贵记仇的本事可不比富春差。”
  “我和富春根本没关系啊!”
  “元成贵哪管你这么多。还有,警察大概对你也很有兴趣。”
  “你骗人。”
  夏美根本不相信我所说的话。
  “都已经有人死了。”
  我按捺不住性子继续说道。虽然懒得理睬这种笨女人,可是我却担心不把话说清楚,她会搞出更多无法挽救的乱子。而且,假如富春在找的就是这个女人,说不定可以当作我最后一张王牌。退路当然是越多越好。
  “反正死的都是些中国人嘛!”
  “这正合警察的意。他们希望歌舞伎町能回到以前的样子,一心想把外国人全部赶走,每个都人在等着看中国人出乱子呢!”
  我掏出一根烟,感觉到自己神经长了刺似地坐立难安。
  “好吧!撇开警察不谈,要论谁会先逮到富春,一定是元成贵。假如有条子在身边打转,就算是元成贵也吃不消,所以他一定会赶快把富春解决掉以绝后患。不管怎么说,元成贵保准和富春一样在找你。”
  “那我该怎么办才好?”
  夏美用撒娇的眼神凝视着我,好像终于了解事情有多严重了。
  “假如是我的话,一定马上拔腿就跑吧!”
  “假如有你帮忙的话,问题应该可以解决吧!”
  “我可帮不上忙。”
  “你可真坏。我还听说你是个好人。”
  “对脑袋不好的女人我可没耐性。”
  “你还说!”
  夏美耍起孩子脾气,噘起嘴唇把脸别向一旁。不。应该说夏美本来就是个孩子。
  “不管怎么说,这里离歌舞伎町太近了,你还是赶快搬走,回名古屋去吧!假如富春被元成贵给逮到或者被做掉了,我再通知你。”
  “不行。”
  夏美仍然别着脸,却把一副可怜的眼神转向我看。
  “为什么不行?”
  “我当初没打算再回名古屋,所以找机会把店里的钱全卷走了。假如现在回名古屋的话,我一定是死路一条。”
  我叹了一口气。为什么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不考虑后果的呆子呢?
  “不回去也行,你也可以去札幌、仙台、大陆……反正,先离开东京再说。”
  夏美缩了缩脖子。
  “那也不成,我没钱。”
  “你不是卷款潜逃的吗?”
  “我已经拿去付买房子的头期款了。”
  我张大了嘴望着夏美。这马子搞出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想干掉富春,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慢慢找房子。
  “我可在一个叫参宫桥的地方挖到宝了。虽然不是新房子,可是装修得很漂亮,还便宜得叫人不敢相信。”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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